渔,人之所欲也

摘要: 渔民形容海中鱼多,常用“海了”一词。关于海中鱼虾的“海了”,我是从孙家的长子那里听来的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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少年时代,大海对我来说是朦胧的,抽象的,却又是具体的,实在的。濒临黄海的日照是个渔业大县,与我的故乡五莲接壤。我家住的胡同里,有户孙姓人家,是从日照渔村迁来的,以贩卖海货为生。孙家的长子是我小学同学,他家与我家相处甚好。有关大海的奇妙,我是从这发小的父亲那容不得乡人插嘴的讲述中得到的。


发小的父亲常年结伙日照的鱼贩子,用驴队驮着、小车推着、扁担挑着各种海货,来我们村庄一带销售。当时,带鱼、黄鲫子鱼几乎不用上秤称,而是论堆估,乡亲们只消用一瓢麦子,几碗黄豆就能换得一堆,用盐一腌,便可吃上几天。大对虾虽只六分钱一斤,而将一个铜子儿攥出汗来的乡亲们也舍不得买。我那时吃的虽是隔天过夜的鱼虾,但总觉得比河鱼河虾更有滋味。

渔民形容海中鱼多,常用“海了”一词。关于海中鱼虾的“海了”,我是从孙家的长子那里听来的。他小学四年级便辍了学,跟随父亲一起去学着贩鱼和下海捞虾。他给我讲述的捞虾皮儿的画面,至今仍在我脑际闪回:从端午节后直到深秋,日照的片片浅海里,都会出现一支支海上“高跷队”,队员们踏着半米高的高跷,在一米多深的海水里,双手推着用细竹竿撑起的小网,推小虾儿。小虾多如牛毛。高跷队员每次擎网,都有二斤多小虾被收入虾兜。每天下来,每个“高跷队”队员,能推虾百余斤,用开水一燎,加盐晾干,就成了晶亮透明的地方名产——日照虾皮。

我的发小经常会将一包虾皮儿塞进我的书包。对这美味,我不忍独享,放学路上,我会给要好的同学,每人捏一小撮儿。我们轻轻蠕动着嘴唇,仔细品味着大海的滋味,嘲笑着那些还没尝到新虾皮儿的孩子。


初识大海的富庶,是在我应征入伍之后。1963年冬,我来到军旅生涯的第一站——青岛胶南海防守备团二营五连。转年暮春,我每逢随老兵一道站末班岗巡逻时,正是渔民在浅海拔海螺壳,收八大蛸的时刻。渔民们常于头天晚上,将一根长绳拴着的三百多只海螺壳,成一线置于海底,翌晨就可以收获了。八大蛸最喜以螺壳为窝。渔民提绳时,壳壳都不落空。渔民用小铁钩儿将还在做梦的八大蛸一一钩出,就专等吃国家粮单位的后勤人员,前来购买了。

渔民也总是在木船上支起的铁锅里,煮一锅八大蛸,就着饼子吃早饭。我和老兵站完末班岗,肚子也辘辘响了。未等靠近船只,渔民便热情地端过一盆用清水煮的八大蛸让我们品尝。正处于产卵期的八大蛸,最肥最鲜,那小拳头大的腹内,满满都是大米状的籽儿,蘸一点儿盐吃起来,那皮儿、蛸儿,又细软又肥润,那籽儿比腌得流油的鸭蛋黄儿,还要好吃得多。吃过后,渔民总是拒收钱,老兵总是掏出三毛五角扔下,拔腿带我就走。


1964年,全军开展“大比武”。总参要求海防部队的基层官兵,都要具备万米武装泅渡的本领。整个夏天,我与战友们经常肩背枪支在海里进行游泳训练。各种鱼儿不时会撞了我的胸,碰了我的脚。我还经常发现,一些外形像小白雨伞、半透明、头顶上长着若干粉红色肉球球的海蜇,在身边游弋。某日,它们那太阳帽状的琥珀似的体腔,引起我的好奇,竟顺手抓起一只海蜇戴在头上,被它一下蜇得额头和耳部都肿了起来。我两天未能参加训练,被老班长狠魁了一顿。

每到春汛、秋汛,连里会在休息日,组织战士用笮网去拉一些杂鱼杂虾。这年深秋的一日下午,地方的船老大告诉连长,到黄海南部深海区越冬的带鱼,一群又一群,正在连队防区内的海中集结。连长遂命会驶船的几个战士,以独木为桩,在海中定置了挂子网。第二天起网,一网竟捕获带鱼两千八百多斤。看着那眼球饱满,角膜透明,银粉闪耀的猎物;看着那相互纠缠着,盘成团儿,连成捆儿,正在进行最后一次生死恋的带鱼们,我和战友们无不乐得嘴角儿咧到耳朵。

  

在寿光羊角沟渔港卸鱼时,我看到了用虾皮儿组成的银色世界。那用各种网具捕来的正在晾晒的虾皮,一箔连着一箔,像铺开的白色锦缎,望也望不到边儿;那晒干后的虾皮,成堆,成山,成岭,如霜雕雪铸……


李存葆《渐行渐远的滋味》
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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